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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吕剧春秋
逃荒路上的“吕剧”乡音
发表时间:2016-8-4  

孙中新:逃荒路上的“吕剧”乡音(1)

■ 齐鲁名士

□ 本报记者 鲍青
本报通讯员 王志强

1912年2月中旬,为迎接即将到来的元旦佳节(“春节”在清朝称为元旦、元日),博兴县纯化镇西王文村的孙中新,在邻近的刘官村和几位地方戏艺人正紧锣密鼓地排练节目。
他们想为听惯了“扽腔”和“三姑娘”(均为当地戏曲形式)的刘官村人,献上一场“有说有唱,有乐有扮”的视听享受。
几个人不分昼夜地忙碌着,力求尽善尽美。排练中途,天下风云变幻,末代皇帝溥仪在2月12日宣布接受共和政体,退位还政于民。这件改朝换代的大事,也没能在孙中新的内心掀起多大的波澜。他的全部精力,都放在了5天后的除夕演出上。
夜幕低垂,恍惚火光下,艺人张兰田腰系纸糊毛驴出场,全场观众无不沸腾。几位出身穷苦、半生卖唱的艺人或许没想到,经手改革的戏曲竟会受到乡民如此热烈的欢迎。
短短数年,这种被称为“吕剧”的新戏便走出博兴,走向全省乃至全国。
而孙中新等人的名字,也和吕剧一起,烙印在了中国戏曲历史长卷上。
逃荒岁月:“市廛寥落,闾巷无烟”
“个人不幸艺术幸。”与许多地方戏相似,吕剧诞生和繁荣的背后,是广大群众在乱世难以言说的凄苦命运。
孙中新家族自祖辈起,便因灾荒频发而过着半耕半流浪的生活。
晚清的博兴县,生存环境艰苦恶劣,有“十年九不收”之称。这里盐碱地遍布,干旱水灾连连,“种啥啥不长,要啥啥没有”。许多农民丰时耕耘,灾时流浪,绞尽脑汁想办法活下去。
《博兴县志》载:清咸丰年间,黄河改道大清河入海,此后河堤失修,黄河水漫溢,年年为害。民无食,仅以麦穰、屋檐草充饥。同治五年(公元1866年)春旱、夏雹、秋涝,全年灾情不断,颗粒无收,有人易子而食。光绪二年(公元1876年)春,自农历正月旱,至闰五月二十七日始雨。数月不雨,麦苗尽枯,赤地千里,博兴大饥。秋又歉收,兼时疫流行,千里饿殍,“哭声直上干云霄”。
灾荒当前,内忧外患不断的清廷,赈灾救济却迟缓无力,“从未闻有一粟一粒之施”。本就挣扎在死亡线上的贫苦农民和城镇贫民,或冻馁而亡,或全家无存,侥幸活下来的则成为“饥民”、“流民”。
当时有人亲见灾荒惨象,为之感慨:“市廛寥落,闾巷无烟,徒死之余,孑遗无几。”
为了活命,“饥民”、“流民”只得成群结队外出逃荒。他们背井离乡、流落他处,靠要饭乞讨度日。由于灾民队伍日益庞大,单纯凭借上门要饭所得微乎其微。一些灾民便以当地流传的俚巷歌谣、乡间曲调来演说小故事,用演唱的方式,博人一乐,谋条生路。
孙中新的长辈们,跟寻着逃荒大军的足迹,辗转流浪,以卖唱讨饭为生。
灾民们赶着毛驴,带着简单的乐器,一村一村流动演唱。每当人们听见舒缓的蹄声与悠扬的唱腔,便知道逃荒唱曲的人来了。
男人赶着毛驴,女人烧火做饭,夫妻搭档,走到哪、唱到哪、住在哪。每到一村,夫妻俩找寻好空地,摆上凳子隔开人群,在中间唱将起来。至于演唱的内容,往往无章法依据可循,一般看到什么唱什么,想到什么唱什么。碰到拜堂成亲,就唱郎才女貌、天造地设;遇到弄璋弄瓦,就夸儿孙满堂、家庭幸福;实在没啥事,就赞景色优美、人杰地灵。无非是唱些开心事,博个好彩头,挣点吃饭钱。
表演结束,人群散去,灾民捡拾村民留下的米面和钱财,以应付接下来几天的生活所需。遇到丰年,乡民们出手大方,灾民便能勉强挣口饭吃。遇到灾年,人人勒紧裤腰带过日子,哪还有多少闲钱打赏,唱曲的就要忍饥挨饿,艰难度日。
“当时的灾民靠卖唱谋生,已经兼有戏曲艺人的角色。但在大灾之年,许多唱曲的灾民也会冻饿而死,侥幸活下来的只是一小部分。”博兴县戏剧家协会理事张传法说。
孙中新出生后不久,便和母亲一起加入了逃荒唱曲的队伍。
饱受磨难:摸爬滚打做艺人
在古代社会,演戏唱曲被视为“下九流”的勾当,他们的生平经历较少有遗迹留存下来。
孙中新也是如此。他仿如穷苦艺人们的集体缩影,微渺而模糊,难辨其貌。 

孙中新:逃荒路上的“吕剧”乡音(2)

根据博兴吕剧工作者考证,孙中新出生于清咸丰二年(公元1852年)博兴县纯化镇西王文村。
此时正值博兴水患旱灾最为频繁的时期。
孙中新幼年失父,家庭顶梁柱早早坍塌。灾荒中的孤儿寡母,无依无靠,贫困潦倒。如果留在村庄,难免于死亡,唯有外出乞讨方有一线生机。慈母难弃幼子,便载着他走街串巷,唱曲哼调。孙中新小小年纪,就吃千家饭、穿百衲衣,尝尽生活酸辛。
苦难生活中的唯一慰藉,便是慈爱的母亲。孙母虽是庄稼人,却识些文字,懂点典故传说。逃荒间隙,她教儿子唱曲哼调,讲王侯将相、才子佳人的故事。幼年的孙中新,虽不免饥肠辘辘,却时常徜徉于瑰丽炫彩的历史故事中。
在母亲的言传身教下,孙中新很快掌握了唱曲的诸多要领。孙中新成年后,四处流浪拜人为师搭“子弟班”,学京剧、梆子戏、三姑娘、扽腔等戏曲艺术。苦难的生活,磨砺了孙中新机敏好学的品质。他能吃苦肯钻研,既能演唱琴书,又擅长司鼓操琴,是个难得的艺术多面手。
慢慢地,孙中新成长为十村八店最知名的“流浪艺人”。他的名号愈发响亮,凡是他搭台唱戏,总是人山人海,极受欢迎。
但在一些同行看来,孙中新的表演却显得有些“离经叛道”。杂曲小调、扬琴说书,一般是自拉自唱,讲点家长里短的小故事。可孙中新却喜欢把“对话”掺入“讲述”中,不光说唱,还有表演。
当时博兴一带,最为兴盛的戏曲是“扽腔”和“三姑娘”(五音戏的一种)。因为演唱的是群众身边事,很有观众缘。每逢年节庙会,民间扽腔和五音戏艺人就会搭台演出,流动表演。但这两种艺术形式尚显粗陋,存在许多缺陷。例如三姑娘因剧目过少过短,只能用小曲小调表演,不能担当时间较长的会戏演出。三姑娘的乐器原始,仅有四胡、碟子、鼓板,节奏略显单调雷同,扽腔更是缺少弦乐伴奏。久而久之,群众越来越觉得戏曲乏善可陈,渴望有新的更为复杂精致的艺术形式出现。
朦朦胧胧中,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孙中新的脑海中酝酿。
一种地方戏的产生,并不是只有孤立的创造者。与此同时的相邻地方,也有部分表演艺人在思索着戏曲的改革创新。他们之间也许曾有过有形或无形的交流,在互相切磋中增进了对曲艺的认知。
盛况空前:“刘官跑了驴高渡扽”
已有成熟表演经验的孙中新,感受到自身表演水平进入了瓶颈期。群众看来看去就是那些说唱曲目,慢慢地也就不再捧场。他隐约感觉,只有汲各家所长,将各家融会贯通,打破单一固定的表演模式,才能突破这道瓶颈。
经过反复思索和实验,孙中新决定以凤阳花鼓、小曲杂调作为曲乐基础,吸收扽腔、梆子、京剧和琴书的艺术成分,创造一种有说有唱、有乐有扮的演出形式。
“这便是从戏到剧的关键。孙中新的一大创新突破,是把演唱和操乐分开,各司其职。唱曲的走向前台,表演人物;操乐的管控乐器,退居幕后。”张传法说。
想法成熟后,孙中新兴奋异常。但他马上意识到,有演有乐的新艺术,突破了自弹自唱的简单模式,需要团体协作方能完成。
“去哪里找人呢”这个问题,孙中新思索了许久。在当时,想找到一群志同道合的合作对象,难度并不小。
他把目光投到了距离老家一洼之隔的刘官村。
刘官村是当地的人口大村,多数村民都会唱杂调小曲,更有颇受欢迎的民间艺人。孙中新决定亲自到刘官村,说服几个民间艺人和自己搭台子。
但每一次的改革和创新,总会面临艰难险阻。戏曲改革,同样并不例外。
听说要把弹唱和扮演分开,刘官村的艺人不约而同摇起了脑袋。
“艺人本就是混口饭吃的行乞人,他们的考量,更多的是经济因素。如果要扮演,就要置办服装道具,而这对于贫穷的博兴农村,无疑是个巨大的财力负担。没有足够魄力的话,一般人难以承受。”博兴吕剧团副团长鲍学铭说。
一次次的碰壁并没有消磨孙中新的决心。为了心中梦想,孙中新不厌其烦来到刘官村找艺人们聊天扯闲,让他们相信这种新颖的表演会大有可为。“说白了,就是更受欢迎,更能挣钱。”鲍学铭觉得,吕剧兴起的原因并没有什么高大上的因素,很大程度上是生活乃至生存压力倒逼艺人改革创新。 

孙中新:逃荒路上的“吕剧”乡音(3)

持之以恒的造访,孙中新终于打动了几位艺人的心。刘峦锋和张贵兰等人,决心和孙中新组成班子一起干。
“当时还没有财力置办服装,只是在脸上化妆,打扮成人物该有的形象说唱。”张传法说。
艺人化了妆,操作扬琴表演。演唱时,艺人相互代替故事中的人物,登前台、退后台,不仅有独白、对话、表演,而且还有抒情独唱和对唱。这种有别于传统短小曲调的演出形式,让观众感到新奇好玩,将它称之为“上妆扬琴”。
“上妆扬琴”,已经具备了吕剧的雏形。
孙中新打听到刘官村的张兰田,幼年学过“三姑娘”,善于饰演狠婆子和其他旦角,是周围难得的艺人。他便和刘峦锋跑到村庄与张兰田交流商议。在不断交流过程中,孙中新重新组织了班子队伍。他和刘峦锋推荐当时年轻且善于交际的张连信为班头,以张连信的家为排练场所。
在那个破旧的农村土屋里,诞生了博兴最早的一批吕剧剧目,“吕剧”的诞生进入倒计时。
农历辛亥年的除夕(1912年2月17日),清帝溥仪宣布退位后的第5天,孙中新在刘官村组织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演出。
表演前夕,孙中新、刘峦锋、张保光、张贵兰、张兰田等人,每日在张连信的家中排演。路过的村民经常能听到从张连信家中传出的乐器演奏声。
为保证演出的顺利进行,孙中新做足了准备。白天大家用干土和水,垒出一个高一米的土台子。台子上拉幕布,分前台和后台。夜幕降临,大家再一起动手,将捋掉穗子的高粱秆,用麻绳拦腰拴好垛在地上。高粱垛的顶端摆上盛满棉油的旧铁盆。铁盆里放入一根用棉花搓成的信子做灯芯。
点着灯芯,燃起棉油,火势很快旺了起来。燃烧的铁盆,将整个戏场映衬得红彤彤的。演员和乐师在台上表演弹奏,还留着大辫子的村民们则聚拢在台下观看。
上演的曲目,是当地本就极受欢迎的小戏《王小赶脚》。孙中新将故事说唱改为现场表演,由演员来分别饰演王小和二姑娘。
孙中新已年满花甲,过了戏曲演唱的黄金岁月,难以适应舞台表演要求。他和刘峦锋、张保光等上了年纪的艺人组成乐队,在后台负责音效控制。由20多岁的张连信、张兰田担纲主演。满脸麻子的张连信饰演赶脚的王小,张兰田饰演回娘家的二姑娘。
《王小赶脚》讲述了农村新媳妇二姑娘雇驴回娘家,一路上与王小通过雇驴、讲价钱、骑驴、追驴、上山、过河、观景、数钱、赠挎包的情节。剧情乡土气息浓郁,唱腔酸中带甜,令人陶醉。
当张兰田腰间系着一个纸糊的毛驴出场时,新奇的演出形式令观众为之轰动。轻快幽默的演唱、活灵活现的表演,让村民看得如痴如醉,难以自拔。个别村民赶紧跑到村外传信,闻讯前来观看演出的村民越来越多,很快连较远村庄的村民也趁着夜色赶来。人群一层压着一层,挤得水泄不通。四处万籁俱寂,大家屏气凝神,唯余舞台上的演奏声。
当地群众听惯了简单枯燥的扽腔、三姑娘,从未见过如此新颖的演出,反响尤为强烈。
因为观众看到的道具是纸糊的毛驴,口耳相传中便将其称作“驴戏”。当时与刘官村邻近的高渡村,正在上演“扽腔”戏。因此有了“刘官跑了驴高渡扽”的双关俏语(扽,在当地方言中有捉拿的意思),来形容刘官村演出的轰动效应。
这是博兴吕剧有记载以来的第一次演出,取得了轰动的效果,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。
也许因为“驴戏”不够文雅,在传播过程中逐渐更名为“吕戏”(吕剧)。
发展壮大:深入寻常百姓家
关于“吕剧”的命名,其实还有许多不同的说法。
例如有种观点就认为,吕剧是根据演出剧目之一《吕洞宾戏牡丹》得名。当时吕剧没有正式名称,群众听说这出戏的第一个字是“吕”,就把它简称为“吕戏”。
又如有人认为“吕剧”得名于“旅剧”,是逃荒旅途中所演唱的曲目。还有人认为,当初曾有人请教孙中新此为何剧,孙中新就回答说,“此戏剧情顺畅,如顺藤摸瓜,捋着捋着就清晰了,所以叫‘捋戏’。”
各种说法层出不穷,却都难以提供权威的解释。
众说纷纭的戏名由来,并没有阻碍吕剧的快速传播。 

因为唱腔轻快幽默,契合当地的乡土文化,吕剧很快展现出了强大的生命力。在孙中新的影响下,当地迅速涌现了多个戏班子,皆以表演吕剧为生。
1918年,博兴县吕艺镇辛集村杨长兴和王浩村王乐堂组织了“顺和班”,到高青、桓台等地演出。1919年,刘官村艺人张家禹、张玉升、张文忠等到济南“民乐戏院”演出,引起极大的反响。
1922年,一些艺人组成戏班子,到潍县、诸城、昌邑等地演出。1924年杨长兴、王乐堂等9人又进入济南府,在济南新市场“洛生茶园”演出近两年时间。1926年,刘官村艺人张长东的吕戏班,到滨县、阳信等地演出。1930年,博兴的吕剧班子到沈阳演出,第二年又到大连,反响强烈,极受群众欢迎。
博兴吕剧由“庄户戏”、“闾戏”进入了城市的艺术殿堂。
此时的孙中新,已经进入人生暮年。和他一起打拼的同伴,有的已经老朽,有的更是离世多年。
晚年的孙中新,以收徒育人为主业,培养了一大批吕剧人才。
1930年,79岁的孙中新病逝。苦难中走出的戏剧人,用自己的努力为大家带来了欢笑与快乐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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